在華北平原的褶皺里,生長著無數如苦菜般的人生。作為馬光增先生的多年老友,我見證了他用顫抖的筆尖將煥姐的故事從記憶深處打撈。這位與我相交多年的媒體人,始終保持著對鄉土的深情回望。他筆下的煥姐恰似一株被命運反復碾壓的苦菜,其生命軌跡在時代巨輪的傾軋下蜿蜒曲折,最終凝結成一聲穿透時空的詰問:"苦盡緣何甘不來?"這聲嘆息不僅是對個體命運的叩問,更是在中國鄉土社會的肌理上劃開的深刻傷口。
漂泊敘事中的生命褶皺
煥姐的漂泊史是一部微型社會遷徙圖譜。從張大官村到董家堂村,從董家堂村到大商村,再輾轉至毛家巷村,每次遷徙都裹挾著饑荒、死亡與生存的焦灼。抱養、改嫁、寄養這些關鍵詞構成了她生命的坐標,每個節點都鐫刻著時代特有的生存密碼。在三年自然災害的背景下,"換"字命名的宿命感愈發強烈——這個承載著宗族延續期盼的符號,最終淪為命運反諷的注腳。
豆腐坊的煙霧里,我們看見傳統生計的堅韌與困頓。石磨轉動的韻律中,既有農耕文明的喘息,也有小商品經濟萌芽的微光。當煥姐背著孩子推磨的場景定格成永恒的畫面,我們觸摸到了計劃經濟時代農民突圍生存困境的集體記憶。那些用玉米兌換糧票的細節,像一串密碼,破譯著特殊年代的生存智慧。
苦難敘事下的精神圖譜
在"芫荽炒肉"的煙火氣中,煥姐完成了最后的生命綻放。這道凝結著鄉土情誼的菜肴,成為姐弟情深的物質載體。當馬光增先生在星級飯店尋找這道菜而不得時,尋找的不僅是味覺記憶,更是對鄉土精神原鄉的追溯。這種味覺鄉愁,恰如普魯斯特的瑪德琳蛋糕,成為打開記憶迷宮的鑰匙。
五次生育既是傳統生育觀的投射,更是底層婦女的生命突圍。在計劃生育政策與生存壓力的夾縫中,每個新生命的降臨都像一場悲壯的生存宣言。當五個女兒的名字在戶籍冊上排列成行,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個體命運的掙扎,更是傳統宗法觀念在新時代的頑強延續。
記憶重構中的時代鏡像
馬光增先生作為"出走的鄉土知識分子",其回望視角具有雙重性。當他在北京回望魯北平原時,空間距離轉化為情感張力。這種撕裂感在疫情時期的探親受阻中達到頂點,時代性困境與傳統倫理的碰撞,在健康碼與鄉愁的沖突中具象化。
家族記憶的重構成為抵抗遺忘的儀式。五代單傳的焦慮與改姓的屈辱感,折射出傳統宗族觀念在現代化進程中的陣痛。當馬光增先生堅持將煥姐納入家族敘事時,實際上是在重構一種超越血緣的文化認同,這種認同在城鎮化浪潮中顯得愈發珍貴。
沉默者的精神碑文
與光增先生茶敘時,我們常討論煥姐故事的時代隱喻。站在鄉村振興的歷史節點回望,這個苦菜般的人生猶如一面棱鏡,折射出中國鄉土社會轉型的深層肌理。那些被時代大潮裹挾的個體命運,那些在傳統與現代夾縫中求生的生命軌跡,共同譜寫出震撼人心的命運交響曲。當冬棗林取代了豆腐坊,當城鎮化抹平了鄉村褶皺,我們更需要這樣的生命敘事來守護記憶的溫度。或許,正是無數煥姐般的"苦菜人生",構成了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最深沉的精神底色,而這恰是馬光增先生文字的價值所在——為沉默的大多數鐫刻永恒的精神碑文。
(文\宇強 資深媒體人 作家詩人 鄉興中國融媒中心主任 作家報鄉興中國專刊、鄉興融媒網執行總編)